离鹜堂 Li Wu Tang

转眼，兰花又开，兰叶又青，婉转的昆腔又把江南的声音，带进了九州大地的每个角落。坐在兰苑中，听云板声起，丝竹动人，那舞台上有水磨腔慢慢地研磨春秋，才子佳人，贩夫走卒，爷娘仆婢，演绎着世态炎凉。中州韵的鬼魅，瞬间就钻进了我的灵魂，恰好柳梦梅送来一句：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。

曾经在南大的讲堂里，也有这一句回荡。中文系的老教授是苏州人，主讲戏曲。他在讲到《牡丹亭》时，唱完一段又一段，意犹未尽之时，却说：你们是如花之美眷，而我已经是那似水之流年啊！倒不是胡琴那一声的苍凉，却似乎是是惊雷一样的，震到了两代人。我们是如花美眷，沐浴着朝风夜露，奔放着情感，宣泄着灵感。时代在手中，深藏着美好，可时光飞逝，此刻也一刻不停，也从不问他未来之时刻。这似水之流年，岂容你酣眠，便匆匆而过。匆匆而过，过尽苍凉，过尽火热，过尽千帆之后，回首的一瞬，我们能珍惜什么呢?

母亲喜欢看戏。以前的日子，她看草台班子，而现在守在电视前。尽管音响很棒，可哪里寻得那一样的感觉。小时候，我倒也是看过那草台班子的演出。那时候，田地边的大空地上，寒春仍在，满眼的青麦子。上是满天的星星，玉盘载日月；下是万顷的麦子地，乌压压的人群，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。虽是草台班子，日子可以凑合，演出费可以凑合，可表演一点也不凑合。生旦净末丑，行头样样标准，水袖头面，毫不含糊。于是，一入夜，戏台上把曲子唱得行云流水，遏止行云，断扼流水。一个转身回眸，一个兰花碎步，如梦如花，迷倒了台下众生。是的，农村的人们不求好唱功、好念功，只图一个乐，却怎么也不让戏台上的伶人轻待。他们毫不含糊，毫不做作，台上的架势，始终如一，毫不掩饰。

转过戏台，我喜欢和玩伴们一起，到幕后看个究竟。那里有许多漂亮的戏服。许多的冠冕，许多的油彩，多姿多彩。可就在角落里，小火炉子上，正把大黑锅里的面条炖得稀烂.那一次，一个刚在台上唱完李香君的旦角，一下台，就端起海碗，盛起一大碗，“呼呼”的吃完，又上了台。俏丽的李香君，把海碗里的面嗖的吃完，这让我对他们另眼相看，苍老了什么，流失了什么，迷离了什么，没有谁去计算它，却把那些快乐的、悲伤的、然又无悔的，都收拾起来。秀丝间、皱纹间、眉眼间，点缀了天上，美化了地下。只在天地间，一个人字在上，绣回纹，裁罗锦，水袖舞后，还求什么？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，他们的岁月流淌在戏台上下，在油彩下流进骨子里，在一声声咿呀中走过山川大河。终了，又还求什么呢？

    然而，这一切也已过去了十多年了。至今，那个捧着海碗的李香君依然让人难忘，而老师的那一句也让人难以忘怀。我静静地坐在楼上，窗外的绿树，已将天边染绿。如花的季节里，沉浸着多少味道呢？我轻轻地提笔，宣纸上两行字：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。年华为它，按上时光的印记，倒影了自己。